谖兮

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长安夜(完结)

曲玖,沂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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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5k+

Summary:

“唔……那不说曲卿,师尹对朕可有所求?”
“愿与天子同舟。”

……

“无论真幻,愿为君心安处。”

天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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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

年轻的天子举杯三次,第一杯飨殉国将士,第二杯谢诸臣工用命,第三杯祝祷汉家河山得复,百姓得安。

曲端三次随着领头的韩世忠与诸将谢赐酒后同饮,却又冷眼看去,御座上的官家似乎最后一杯饮得略急了一些,脸上竟隐隐泛上一丝潮红。

当然,也有可能是光线的缘故。曲端厌恶地瞥了一眼身旁煌煌如炬的数十根牛油巨烛--无数烛光折聚在韩世忠的玉带上,随着那位延安郡王伸臂探向一块炙豚肩的身形起伏晃得耀眼。

不过他也知道,唯独此事不能算在这位当今武人第一身上--淮西的张俊张太尉听说官家大胜后要在中秋宴请众将,竟除了提前送来了大批“请官家犒军”的粮秣军需外,还想尽办法送了一批上好的蜡烛。按对面田师中的转述,他岳父早知官家不喜奢靡,不愿耗费百姓脂膏,但这批蜡烛是他收复被伪齐所占的州县时缴获的,此时献上,正是合适应景。

曲端当时闻言就嗤笑出声,正要当场揭穿这番话中的破绽--他早就看得分明,那些脂白巨烛上还有东京将作坊的印记--

只是官家恰好从后殿转出,他遥遥望见那年轻人面上难得的放松真心笑意,竟不知怎的把话吞了回去,还惹来了两边吴玠和刘錡狐疑的眼光。

都说圣天子千万岁寿,他自诩能文能武,也曾习经读史,除了上古圣贤,倒不曾听过三代以降哪个天子年过期颐。然而他随着众人祝酒时确确实实是在默念,祝天子万寿--虽然要说起来,那年轻人离需要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还很远,而他自己肯定比他的陛下先行一步。

他自嘲一笑,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却是在笑自己近日来无端生出的各种杂草般的私念妄念,可一晃神,一只沉稳的手擎着一只酒杯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如此欢宴,哪好让曲都统自饮自酌?且让我陪一杯,敬曲太尉神射。”

他抬起头,毫不意外地对视上了过来轮桌敬酒的杨沂中的双眼。但令他有些意外的是,这位官家的心腹爱将,御前班直统制语气诚恳无比,听上去竟不含丝毫恶意--好像毫不记得正是他杨沂中数月前领着一众班直把他按在殿前阶下受韩世忠的鞭子一般。

曲端知道自己的视线若是能穿过杨沂中,就会投到那位他“神射”后果直接体现的御座上。于是他点点头,仰首喝尽了杯中酒,随后放下杯子,准备随意开口敷衍两句,却见到面前之人双眼虽盯着他,持杯的手指正几不可见,无声而有规律地敲着手中的杯壁。

曲端眉头一蹙,迟了一瞬,回想起来这是西军子弟独有的酒宴团伙作弊手势之一--一短一长是配合,两长一短意味着要逃酒,至于五次长击--一炷香后行动。

“杨统制怎么糊涂了,曲某弓术虽远比你精,可娄室授首仍是赖官家洪福。”他手按在桌案上,同样貌似漫不经心地回了三次短击--知道了。

杨沂中点点头,又自罚了一杯,然后便道声失陪,俨然真把自己当作官家代表,擎杯转去下一桌,去安抚哄慰闷闷不乐的王彦和辛家兄弟了。

曲端环顾左右,发现席上李彦仙田师中等人出于视角问题看不到杨沂中的隐秘动作,李世辅郦琼看不懂。而剩下几位里,韩世忠和吴玠你来我往吹嘘划拳喝得热闹,显然无暇他顾,吴璘貌似看上了一只金黄滴油的羊腿,正聚精会神地据案大啖,只有刘錡似乎注意到了刚才的插曲,没来得及收回迷惑的目光。

曲端挑衅地朝他扬了扬眉,心思一转,又刻意抬高了声音。“怎么,小刘--哦,刘经略另有高见吗?”

他眼见着刘錡猛地捏紧了筷箸,目光冒火,看起来恨不得当场把他生吞活剥,可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苦笑一声,道了声不敢,自是官家洪福齐天,自酌了一杯。可惜的是,此举吸引了已经喝到兴起的韩世忠的目光,这厮闻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嚷嚷着官家圣德洪福,强拉着所有人再饮三杯,为天子寿。

曲端几乎无奈,又咬牙跟着众将陪新封的延安郡王遥敬了早已离席不知所踪的某人三次,然后算计着时间约莫差不多,就随口跟身后手下一个统制说了句更衣,起身离席。众人大多行酒正酣,没谁顾得上搭理他。只有刘錡的目光在他背后恨恨黏了一会儿,但待转出殿去,曲端也就把其人抛在脑后了。

行不多远,杨沂中果然从大殿阴影后转出,只一拱手,也不说话,便在前引路。曲端哂笑一声,暗忖并无亏心之事,便一路随他朝殿后花园处行去。

“堂堂御前班直统制,行事倒是如此鬼祟,到底何事唤曲某至此?”

杨沂中甫一停下脚步,心下早已不耐的曲端见四处无人,掩住心中一点不愿细思的失望,开口便嘲。

一轮满月玉盘光洒云辉,映得行宫花园一丛丛名贵草木勾勒出轮廓,一阵徐风吹过,花木摇曳,枝影婆娑,而杨沂中微一颔首,却转到几步外一株桂树背后去了。

“不是正甫,是朕。”

一阵脚步声响起,而曲端听到那熟悉的年轻声线,心跳不知为何快了一拍。他遽然转身,朝着来人单膝下跪,口称万死。

红袍金带的年轻官家一时失笑,抬手让他起来。“朕让正甫想办法尽量不惹人关注地把曲卿带来。现在看来,他竟是超额完成任务,连曲卿也瞒了去。”

皇帝开了个玩笑,显然对此不以为意。曲端起身时瞥了那株桂树一眼,决定暂时放过这个话题--他确信自己日后有的是机会找那位官家心腹算帐。

“……不知陛下唤臣来此,可有何事?”

月光下,天子微微偏了偏头,好似踌躇了一下,不过开口时却带上了几分不细听听不出来的揶揄。“之前胡明仲回报,曲卿对御营裁军……无甚不满?”

曲端诧异地朝对方望去--不是说这问题难答,数月来,这位官家挟尧山大胜之势推行的大刀阔斧的御营军制改革连一贯保守的枢密院上下都“无甚不满”,韩世忠、吴玠、张俊等人更是俯首听命,而他作为新组建御营骑军的首任都统,就纯属既得利益者了。胡寅来问他时,他只嫌御营前后左右军精简不足,哪里有嫌多的--他唯独不明白年轻的天子为何要将这彼此心照不宣之事单独与他挑明。

“臣自是认为官家调整军制、将那些软弱无能、滥竽充数之辈拨归州县乃英明之举。”他试探着恭维了一句。

对面的官家闻言只是嘴角勾了勾,并没接话。

“--何况臣蒙厚恩,负责御营骑军新建,正是广择上卒补充入营之时。臣初到东京参与军议,陛下便提过朝廷税赋支撑二十万大军实在勉强,若不裁汰殊无战力的诸御营冗员,又何以养出一支能与金人铁浮屠对抗的骑军?而臣这个御营骑军都统又何以报陛下?”眼见对方还等着他的下文,曲端无奈,索性坦白了几分真实心思。

“一卒一骑,都是百姓脂膏供养。曲卿能念着这点就好……”年轻的官家终是叹了口气,嘴角的笑意也消失了,神色郑重起来。“至于什么厚恩--”他顿了一下,“罢了,朕今日唤曲卿来此,其实正是想私下问一问--尧山大战,曲卿不计性命来援,那一箭实有救驾之功。然而同功之人或加郡王,或得封爵,相比之下,曲卿--可有不平?”

饶是曲端向来清楚这位官家常有奇思异论如嶙峋山石拔地而起,听闻此言,他依然瞠目结舌。

尧山一战,他以救驾之功迁转御营骑军都统,一跃成为天子亲军实权太尉,官家信重之意显露无遗,难道天子竟觉得自己的封赏还不够公平吗?

何况就不提那两句诗的黑历史,他又怎么比得上那泼韩五一路从龙护驾,圣眷深厚,李世辅父子蕃部出身却忠心不改,辗转率部来归?

若非曲端深知对面的年轻天子实不是个刻薄寡恩的主儿,而其人某些时候的慷慨之气甚至不似他们天水赵氏嫡脉--换成太宗以降的任何一位官家,他现在就应该为这话中隐含着的猜忌之意下跪请罪了。

但站在明月之下的,是那个花押自称沧州赵玖,赦他前罪赐他雕弓予他领兵之权的年轻人,这就意味着,对方是在认真等他的回复。

“官家宽宏,不计前嫌,允臣领兵,待臣已是恩极重了,臣粉身不能报万一。而尧山之战,韩太尉功高盖世,李世辅父子忠义,官家赐爵,臣……是心服的,未尝更作他想。”

“为君者应以心为秤,不能为人作轻重--单论此战,封赏上到底对你有所亏欠。”年轻的天子蹙起了眉毛,“唔……那不说曲卿,师尹对朕可有所求?”

“愿与天子同舟。”

曲端脱口而出,说完就立刻低下头,平生头一次恨起自己平素的骄矜跋扈,言语无忌,不敢相信自己竟把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心思说出了口,只好期盼着对面的官家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好让他接下来赶紧用一两句话含混过去。可让他心生绝大震怖的是,对面的年轻人竟逐渐露出了恍悟的神情。

“……竟然如此。”红袍金带的年轻人缓缓睁大了眼睛,然后忽然笑道,“……朕之前倒是没有听说……唔,也不是不行。”

细细的虫鸣声中,几步开外的那丛桂树安静得可疑。

“陛下!”曲端之前心中想到的一切话语被几个字砸得七零八落,又有些恍惚--对面之人真的明白他在说什么,自己又在承诺什么吗?

天子的神情反而陡然严肃起来。“曲卿,朕为天下之主,对自己说的每个字负责。师尹抬起头。”

曲端咬着牙,不避不闪,迎上了对方的目光。

官家盯着他看了片刻,面色却是缓和下来。“果然。曲卿既是真心,此事又无干天和,不违人情,一夕之欢,朕为何不可应允?”

天子干脆利落地挑明他的妄念,一字字落在他耳中恍若雷鸣。若是平日对着旁人,曲端至少能从这一句话里挑出五个荒谬之处,但此时他心神大乱,什么天地阴阳君臣礼法纲常,全都及不上对面之人轻飘飘几个字。他头脑一片茫然,竟不知道自己答了什么。

“嗯,今日已经晚了,有些……也准备不及,更不该耽误曲卿与众卿难得的庆功饮宴。明日戌时,曲卿如心意不变,自己过来便是。”官家轻描淡写下了判语,便转过身去,负手立在花园中,不再看他了。

而曲端虽未完全明白天子口中的准备是在指什么,但他深吸一口气,心一横,再不犹豫,单膝下跪,朝对方的背影深深叩首。而那红袍金带之人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自行离开。

且不提他回归大殿后神不守舍,被刘錡抓住机会煽动众人起哄说他逃酒,联手灌了数十杯下去。最后还是吴玠看他应对实在大失平日水准,又听吴璘附耳讲了些什么,瞟了眼他越来越白的面色,在逼他连饮六杯后把话题带了过去。但这仍然导致第二天早上他头痛欲裂,更不敢想昨夜是真是幻。好不容易捱到午后宿醉散尽,曲端勉力将自己收拾了一番,又思忖良久,忽一笑叹,随手把书了几行字的密札扔进火盆,心也静了下来,只将那张御赐雕弓取来,仔细拂拭了一个下午。

等到傍晚,忽有内侍过来赐下金帛,称是官家额外赐给与宴诸太尉的赏赐,并问他是否愿意进宫谢恩。

曲端闭了闭眼,答了句愿意。

那小黄门闻言表情没什么变化,又补了一句,已经为曲太尉准备好了坐骑。

曲端情知自己的铁象过于显眼,对这安排毫无异议,出得门去,发现内侍将他领到了一匹似乎有些眼熟的骏马之前。

他心中生疑,又多扫了这马一眼,突然将其认了出来--这正是与他的坐骑一起闻名东亚,伴着赵官家临阵的那匹御马。他猛地抬头,望向那名内侍,就要开口质问,然而那小内侍一见他表情便笑道:“官家早有吩咐,让太尉放宽心思,不必多想,骑便骑了。什么算僭越他心中有数。”

曲端强行把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一路无言,只是反复咀嚼天子话中深意。那内侍年龄虽小,倒也识趣,觑见他脸色,并不来招惹他,安静地领他进宫门后便牵着御马回转马厩去了。

两年前,完颜娄室破长安,长安旧宫被金兵洗劫一空。曲端后来收复京兆,也顾不上管几间倾颓宫殿,只是贴了张经略封条了事。还是打着天子金纛的宇文虚中上月中为了掩人耳目匆忙使工匠修缮了一番,好歹为天子收拾出七八间寝殿和一座能召开朝会及设宴的大殿。说起来,此番曲端才是第二次正经踏入行宫。

四周寂然无声,一路连一个内侍人影都没有,他茫然转过大殿,才瞥见殿角一名带刀班直的身影,那人抬手一指,示意他继续向前,等他想要细问,那人却已经转入阴影中了,竟似不愿与他照面。他大略猜到那人身份,也只有暗叹一声。

行不多远,前方一间偏殿里果有烛光人影映出,曲端心知天子必在此处。他百战余生,与金人铁骑正面交锋也毫不畏惧,但此刻这安寂的行宫竟让他心跳得比直面娄室本部精锐时还快上三分。他再次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走近殿前。

“臣御营骑--”

“是曲卿吗?直接进来就好。”殿内传来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他的报名。曲端再也无法拖延,一咬牙,当即推开紧闭的殿门,走了进去。

殿内点点烛光摇曳出一室金黄,一身红袍常服的年轻官家坐在一只几案前,几案上放着两只金杯,一只雕花提壶,金杯里面琥珀色的酒浆微微漾起涟漪,而远方层层帷幔遮掩下,一张铺着锦衾的床塌隐隐可见。

曲端只瞥了一眼,确认室内更无他人,便径直单膝下跪,“臣心生妄念,挟功凌君,罪在……”

年轻的天子一怔,然后当即失笑,起身打断了他的话。“西军上下都说你曲端自视甚高,朕原本不太以为然,军中大将,哪一个没有几分傲气,岳、韩、李、吴,睥睨侪辈的时候少了吗?可朕今日才明白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曲卿,你竟以为你逼迫得了朕?”

“臣--”

皇帝根本不理他,负手说了下去,“朕若真认定了你的大不敬,一时形势所迫为自身安危计委曲求全--实际昨夜杨沂中就在五步开外--宴后又怎会允你回营?一道口谕,无论韩良臣吴晋卿甚至刘錡郦琼都能率部围了你的亲军,你一个人还能作乱不成?”

“陛下,臣都明白。”

“哦?”天子这才饶有兴趣地朝他望了过来。“那你刚才又是何意?”

曲端在地上抬头,直视年轻的官家,“臣昨夜虽多饮了几杯,但还不至于今日一整天都不得清醒。何况陛下的意思已经让内侍转达的极清楚了。可臣无论如何想不通,既然臣这条命原本就属于官家,那陛下一开始……为何要应呢?”

对方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轻叹一声,“师尹,朕昨夜并非虚词,朕……取你一片真心。”

虽然明知天子并没吐露全部的心思,但对方话中的真诚已经让曲端感觉一股热气从心脏直冲头顶,致使他酸涩难言,几乎要掉泪,为了免于失态,他低头避开了天子的视线。

“起来吧,先陪朕饮两杯。除非……良宵苦短,曲卿已经等不及了?”红袍的年轻人见他不再追问,似乎也松了口气,再开口便是笑言了,而曲端几乎咳呛出声。他无言站起,顺着对方的示意于几案对面落座。

“陛下万寿。”他近距离望着年轻天子含笑的面容,端起金杯,仰头一饮而尽,那琥珀色的酒液似乎也带着殿外清淡的桂花香气。

“师尹的心意朕领了。”天子也端起金杯喝了一口,但一开口语调就有几分好笑,“不过曲卿文武双全,当知刘彻茂陵滞骨,嬴政梓棺鲍鱼……帝业又与寿数何干?从古至今,哪有万岁的天子?”

这话与他昨夜宴中的想法不谋而合,但却让他怎么接?幸好没等他想出来,天子就自顾自地说下去了。

“师尹刚才问朕为何要应,朕却也有些好奇,曲卿是何时生出此念的呢?朕观卿用心至深至真,绝非一时兴起。昨夜脱口而出,只是被朕打了个措手不及罢了。”对方又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时面容含笑,然而投向他的眼神却极是专注。

曲端望着皇帝认真的神色,心里仿佛像含了枚橄榄一样苦甘难辨。他先替皇帝斟满金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但仅仅将其擎在手里,并不去饮。

“妄念何时而起,臣也不知。无非入京侍驾愈发日久,愈觉陛下兼有英略仁心,令人心折。”他拈杯回想了片刻,最终坦诚道,“但臣真正醒悟自己心思,大抵在陛下赐臣雕弓那日。”

满殿烛光下,曲端看得分明,年轻的官家闻言轻轻挑了挑眉,却没开口,明显在等着他说下去。

“……当夜,臣梦越人歌。”

对面长久没有出声。而曲端避开了天子的目光,只是无声饮尽了杯中酒。

正当他要第二次为自己满上时,一只手伸过来按在了他已经触碰到壶梁的手上。他猛然抬眼望向天子。

“曲卿错爱殊勋,朕本无以为报。”天子温热的手心覆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吐息落在他的耳畔,握住他的手斟满了他的金杯,然后--

曲端眼睁睁看着天子拿起了刚刚为他酌满的金杯,就着杯口喝了一半,随后含笑将其递进了他的手里。“但今夜或可稍偿师尹之情。”

曲端几乎用上了平日挽弓的力道才在接过金杯时控制住了自己的手抖,没让琥珀色的酒浆漾出来,可他还是没控制住自己声线的颤抖。

“臣…领赐谢恩。”

他仰头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感觉那点清淡的桂花香气伴着酒香沁入心底,然后放下杯子,试探性地望向天子,而年轻的官家将面前金杯一推,失笑道,“曲卿既然都谢恩了,还在等甚?”说着就站起身来,绕过几案,示意他跟上自己,朝远方帷帐重重处走去。而曲端虽然心跳宛如擂鼓,但神志竟是前所未有的清醒,立即起身跟了过去。

曲端过去从未肖想过天子的帷帐内是什么模样--如今看来,他的官家,正如传言一样,并不奢侈,甚至有点朴素得过了头。什么金幔兽炉牙簟通通都是没有的,唯有一袭锦衾--他走近时发现--是用上好的吉贝细布织就。但这对于坐拥四海的天子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甚至连他听闻过的靖康前东京浮浪子弟的奢靡做派都比不过,更与当年的康王--他皱起了眉头,收回视线,仔细打量起面前背对着他,一身半旧红袍,正探身在帷帐内摸索什么的的年轻人。

他不是没有听过更隐秘的流言,有关落井、失忆、妖孽、甚至狸猫……但随着官军从下蔡南阳到鄢陵一场场大胜,天子还都东京,再加上皇城司的决绝打击--曲端在京兆时都听闻过那位杨统制的手腕--流言渐渐销声匿迹。西军内部,只有极亲近的熟人间才会在几碗酒后回忆今昔时偶尔提及明道宫前后对比,但也是在嘲笑流言的荒谬,然后赶紧转换话题。更多时候,对着不那么熟悉的人,人们只会仿佛这流言从未出现过一样,惊讶地望着对方,随后双方心里互骂一句,面色不变地转而谈论起天气。

但曲端是例外,压根没人敢拿这个敏感的话题在曲端面前挑事--在他回来亲手斩了两个嚼舌头的小卒,罚了平日最亲信的一个校尉八十军棍后,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态度--

就算是狸猫,他心中也只有这一个天子。

虽然,也并没有任何一个人明白,这句话在曲端究竟意味着什么。

“朕本来没打算在长安久驻,这些还是正甫前几日私下替朕寻来的,倒也不是什么珍本孤本,只朕下午便打发走了内侍,倒是未曾来得及收拾。”年轻的官家恍若对身后的灼热审视视线毫无察觉,只是从帐内抱出一小摞书,回身放到了一旁的香几上。曲端看得分明,其中最上面的是一册临川文集。而天子目光随着他的视线一转,又转回他身上,突然扬起了嘴角,“王舒王好集句,但他肯定没想过后人能恣肆到何等地步,好比--曲卿可曾听过,'朕与将军解战袍,芙蓉帐暖度春宵'--”

可怜曲端听闻此句,眼见着天子含笑望来,心中压抑许久的欲念一下子燃成了滔天的烈焰,什么集句诗赋王安石白乐天,再想不起一个字,也再忍不住。没等天子话音落地,他就大步上前,双臂一圈,将天子揽入怀中,却又如当日尧山挽弓一般小心调整着手上的力道,唯恐轻一分重一毫,仿佛怀中不是素称英武的皇帝,而是天下最易碎的珍宝。

年轻的官家抬眼望向他,颊上飞染开一点浅绯,但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也不说话,只先伸手摘去了曲端束发的巾冠,随后双手顺着他的后背一路摸索到后腰,竟开始笨拙而认真地为他宽袍解带了。

曲端回过神来,连忙扣住皇帝的手,自己三下五除二就将外袍除去,然后轻轻取下了天子的白玉发簪。眼见乌黑的长发如水般四散滑落,他忍不住抚上皇帝的颊侧,将几缕逸散到对方耳畔的发丝拨至后方,随即深深望了一眼依然含笑看着他,丝毫不阻止他动作的天子,缓缓解开了对方的红袍。

烛影摇曳间,两人衣袍纷落于地,转眼已是于帷帐内l裎相对。

“臣……伤痕凶陋,官家何必细看。”怀中的人突然不动了,曲端低头一看,发现他的皇帝不知何时变得面无表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胸前遍布的诸多深浅不一的疤痕,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骇。他暗叹一声,意识到对方哪里见过这些,也不好重新披上中衣遮掩,只好开了口,希望能给天子和自己一个台阶。

可他没料到,年轻的官家不仅没顺势转移话题,反而沉默着抚上了他的胸膛。温暖的手指顺着那些蜿蜒不平的疤痕一道道抚过,曲端的心跳随之变快了几分。

“师尹以为我是那种长于深宫妇人之手,会认为将士伤创狞陋的天子吗?”皇帝轻声问道,根本没有抬头,依然盯着他的胸膛,用食指指腹小心摩挲着他左肩胛下方一道斜长险险划过心口的疤痕--那是某个被他斩首的金人谋克留给他的。

这些算什么,你压根没见过真正的伤创,陛下。他心头突然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苦涩,尖刻的反驳已经到了嘴边。你或许见过昨天还开着玩笑的年轻西军儿郎被金人长矛刺穿的血肉模糊的胸腹、马蹄践踏下的断折肢体和刺穿皮肤的森白骨碴,但你没见过暴躁偏执的百战余生老卒蜷曲残缺的手指,你没见过寡言的神臂弩手扭曲变形的关节、你没见过最坚韧的汉子在万蚁噬身般的旧伤发作时嘶嚎的狰狞面容,你没见过烈酒也浇不灭的噩梦和梦里死去同袍闭不上的眼睛--而这样的伤创确实是丑陋的。

可--这是他苛求了,他怀中的年轻人本不该见到这些。不提狸猫,那人原也应是东京城里闲散的亲王,何尝需要背负人间江山的分量。而他的陛下就更不该见到这些--皇宋的天子向来安坐于大庆殿之上,又怎么能知道战争在西军子弟身心烙下刻印的模样。

于是他只是闭上眼睛,将他的天子往怀里圈得更紧了些。但从胸口传来的触感告诉他,天子仍在一道道仔细描摹他身上的疤痕,仿佛要记下它们的形状。

“此卿血肉,以卫家国,何陋之有?”

脑海中无数身影如黑暗的潮水涌来又褪去,年轻官家温热的吐息吹拂在他的胸膛上,他低头看去,天子安静的目光激得他心口一颤--他知道自己并没有把心底翻腾的那丝自惭、怨愤、骄傲与不甘说出口,但对方的神色却像是什么都明白。

“此卿功勋,可动山河,何陋之有?”

天子的声音低沉但坚定,他伸手环住曲端的脖颈。赤l炙热的胸膛贴上了同样赤l炙热的胸膛,曲端能够感受到皇帝的心跳震动着他的胸腔。他慢慢闭上眼睛,任那伴着规律跳动传来的热意将他心中的黑暗一点点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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